热的庙会,冷的江湖

2019-02-11 15:20

作者|孟繁勇来源|谷雨实验室(guyulab)

正月初一,北京,庙会祭地仪式。

那个表演了28年的“皇帝”今年病了。之前,他已经住院3次,腰椎再也经不起一场仪式磕30次头。今年的“皇帝”换成了他的儿子。有人说,这个大男孩眉眼和父亲很像,但更多人对“皇帝”长什么样并没有印象,只是习惯了年年都有他。

就像庙会上那些正被乌泱泱的人群淹没了的老手艺人。游客记住了他们吹出的糖人、捏出的泥像、剪出的窗花,记住了因为他们而聚起的热闹,却很少记住他们的面孔。或许他们已换过好几茬,或许有几个老人始终在那里,但谁又会在意这个呢。

然而,正是他们填充了一代代人关于过年的记忆。如果看不见他们,人们总会觉得这个年少了点什么。

庙会是人们每年一次临时搭设的江湖,他们是江湖里不动的码头。

赶场

△剪纸手艺人姚雨林供图|受访者

姚雨林依然记得小时候庙会的模样,热闹、彩灯和红纸在记忆里编织出一种宛如梦境的缤纷和烂漫。那是每个孩子一年中最盼望的日子,在一本小人书尚且珍贵无比的孤独童年,旱船、高跷舞、杂技、魔术、猴戏等,就是一年一度降临人世的童话世界。

姚雨林怀念那样的时光。几十年过去,现在他也成了这个童话世界的搭建者——庙会上的剪纸艺人。

大年三十下午,他登上了从河南巩义县开往省会郑州的火车。寥落的车厢内大都是刚刚放假的乘客。别人都是带着一年的辛苦所得往家赶,唯独他这时候出门挣钱,家里有两个大学生在等学费。

聊起来,姚雨林不禁感慨:“你们离家人越来越近,我是离老婆孩子越来越远。”

一小时后,姚雨林抵达郑州。他在城隍庙附近找了一家旅馆,算上他,里面的12个客人中10个都是跑庙会的。

安置好行李,姚雨林决定去现场看看。他的春节庙会摊位在郑州城隍庙院内大殿门口不远处,很小,一米不到的空当,摆着一桌一椅。姚雨林坐在椅子上,守着摊位,估摸着第二天的生意。

大年初一凌晨四点半,北京昌平南口镇,李松林起床了。老伴为他煮了猪肉白菜馅饺子。吃完,穿戴整齐,李松林将一口重达40公斤的箱子装上老年代步电动车,往昌平地铁站驶去,以期赶上凌晨5点45分的首班地铁。

△拉洋片艺人李松林供图|受访者

他此行的终点,是地坛公园庙会。这是他在这个春节亮相的第一天。

拉洋片的艺人,全北京城算下来,眼下不超过5个。李松林是年龄最大的一位,身材精瘦,头发雪白,拉的箱子里,装着洋片儿、对联、板凳、锣鼓,全套家伙什儿。

箱子重,下面装了四个加重轮,一根麻绳牵在李松林的肩膀上,平道好走,换乘地铁时难行。

庙会主办方惜老,几次三番要来车接送,李松林不让。他解释:“车接车送,远的近的,给庙会造成很大负担。接了你,要不要接他?都是事儿。能自己去,就自己去,不添麻烦。”

庙会跑单帮的手艺人,历来有一个信条:一切靠自己。

和李松林相比,68岁的泥塑艺人王连文“负担”更重——他的那口装满了泥的皮箱重达300斤。

出门坐车不便,常常过不了安检,要么需要为超重的箱子补票,那将是一笔很大的费用。王连文不得不想办法,对付不了的,就买两盒烟,趁旁人不注意,塞进检票员裤兜里。女检票员,事先准备两个泥塑,说几句好话,对方心一软,眼眉一低,王连文拉着沉重的箱子就上了车。

这些年,王连文几乎把中国跑了个遍,河南、内蒙古、新疆、山西、陕西、海南等省份都去过。为了赶大年初一的庙会,王连文至少得提前15天做准备。庙会主办方指着这个季节出租摊位挣钱,去得晚了,摊位都被订完了。确定好摊位,还得回家准备做塑像的泥。

手艺人选庙会,庙会也在选手艺人。摊位布局讲究平衡,一个火的,如糖人、糖画,搭配几个生意一般的,这样都能挣到钱。王连文找摊位,不敢选那种位置好的,租金高,利薄,庙会结束可能还挣不出摊位钱;太偏的,没人气;介于这两者之间的,才在他的考虑范围,而这往往也是竞争最激烈的。

和人聊起来,王连文总是感慨:“跑庙会很愁人,不是花钱就能找到好摊位。有时候庙会火,想找个合适的地界儿,租个摊,也要花钱打点。”

△城隍庙里,泥塑艺人手中活灵活现的写实版小泥人。

冷暖

庙会手艺人在春节期间出摊七天,赚的钱却可占到全年总收入50%以上。

留得住客,方能赚得到钱。留客,凭的是手艺。锣鼓声响,李松林的拉洋片摊位前,很快围满了游客。一场演出5分钟,坐齐4个人。柜子一侧安装有锣、鼓、镲,李松林手拉两条小绳,分别控制乐器和图片。

七十多岁的人,嗓子仍铿锵有力。尽管是寒冬,几场下来,又吼又蹦,李松林已穿不住衣服。

拉洋片,卖的是行腔调门的功夫。王连文的泥塑、姚雨林的剪纸,靠的是手上绝活儿。艺人摊前人数多寡,全凭手上速度。

“出活儿慢,游客耐不住性子等。等的时间长,人就散了。”王连文说。

庙会艺人出活儿速度最快的要数糖人、糖画。王天军的摊位前,从来都是围得水泄不通。10秒钟吹出一头牛,15秒拉出一只猫。锅里的糖温度高达120摄氏度,揪出一团,揉成圆球,吹成薄皮中空的扁圆球状,捏、拉一番,便成了造型各异的动物百态。

△庙会上常见的画糖画,老师傅们将锅中滚烫的糖瞬间变成各种各样的小动物。

代价是手上周而复始的烫疼。尽管年复一年,手上的烫伤已一层层结成了茧,但还是会起新的燎泡。

糖人是热的,他们的手,乃至吃的饭、喝的水却是冰的。遇上生意好,饭顾不上吃,水来不及喝,都被冻成了冰疙瘩。终于得空休息一下,他们就咬着冰疙瘩下咽。

糖人有锅暖着,剪纸随时抽取。王连文的泥塑,凉了捏不成,只好找个泡沫箱子保暖。泥里有空气会粘手,一块一块摔好了,用的时候,先取最底下那块泥。一块泥20公斤重,可以做12个泥塑。

一个泥塑约5分钟,泥冷似冰,时间长了,虽有手套阻挡,手指头也跟针扎似的疼。不能拿热水暖,手湿了捏不成,冷风一吹疼得更厉害。他的取暖工具是一台吹风机,手指冻僵了就吹一吹。跑了四十多年庙会,寒热交织,王连文的手指关节落下了病根。

“总不能只挣钱不受苦吧。”对这些事,王天军司空见惯。他承认还是会经常给家里人打电话诉苦,也会在梦里给家人做菜,这是现在的他肩上的东西,辛苦和甜蜜,融在一起就是生活的奔头。

还有兄弟的生计。萧瑟的时候,手艺人会抱团取暖,在内部调匀生意。这是王天军带的头:“大家都不在家过年,指着一年庙会挣点收入,照顾家人。”

王天军接触庙会江湖,是在2006年。当时没有固定职业、什么活儿都干的他,领着一帮传统手艺人,去河北涿州参加庙会,糖人、泥塑、拉洋片,生意好得不得了。他突然发现手艺能够赚钱,遂拜师学起了吹糖人。

此后,他一边吹糖人,一边组织手艺人全国各地参加庙会,成了人们眼中的“会头”。王连文、李松林、姚雨林,这些跑单帮从不相识的手艺人,也因为他,成了朋友。

△吹糖人艺人王天军供图|受访者

会头不好当。挣不到钱的时候,王天军觉得特别对不起大家。

庙会江湖中的手艺人,再怎么不挣钱,也要留出回家的路费。王连文以前跑单帮时,最难的一次,一天就着冷风吃了两个烧饼,眼瞅着回家的路费也要耗干净了。

有人告诉他:“这地方人不认泥人塑像。为什么?简单,我们这里的人,死人才塑像。”

王连文恍然大悟,赶紧收拾摊位换到另外一个地方。

庙会江湖的残酷,正在于此。手艺各有千秋,收入各不相同。有的7天挣一年的钱,有的受苦受累挣不回车票钱。

王天军对此深有体会。他说:“几百年的庙会,不挣钱,手艺也不能绝。没办法,那就想办法找平衡,补贴卖不出货的手艺人。”

志气

“你塑的叫个什么玩意?一点都不像。”

王连文捏到半截泥人塑像,对面坐着的游客突然来了这么一句,从兜里掏出十元钱,说:“我也不欺负你,给你一半钱,你塑的泥人像,我不拿。”

王连文脸上火烧火燎。

人群围圈,拉洋片热热闹闹,唱词住,锣鼓停,李松林笑脸收钱。突然,有人喊道:“你唱得叫个玩意儿?胡唱八唱,还有脸要钱?”

一个游客拉着大哭的小孩子,返回到王天军的摊位前,把刚刚买走的糖人“啪”地扔向他:“你吹的什么糖人,走几步就碎了。这种手艺还出来丢脸,赔钱。”

庙会上,手艺人需要应付的纠纷,大抵如此。可能来自顾客,也可能是庙会的工作人员,有些人会以各种理由不结款子,也不过是白要几个糖人或者玩偶罢了。

但凡遇到这种情况,他们多半都会忍气吞声,或是表示道歉,或是重做。

“庙会几万人,什么人都有,什么事也遇。那种场合,杠什么劲儿?争不出高低的活儿,千情万事,做人蜷着点,三个大字记心间:让,让,让。”李松林说。

当过兵也当过夜总会保安的王天军,以前习惯了拿刀解决矛盾。这个男人经历过很多人想象中的、尽情流血足够快意的江湖。夜总会之间总有地盘或者地位的争执,一个电话,上百人聚集起来,黑夜中只有打火机照明,人们对着光谈判,军刺和片刀偶尔闪出锋芒。大部分时候只为威胁,谈不成才会打,但不管是否谈成,关键是眼神和气场,不偏不移,谁躲谁就输了。

王天军没躲过,不过都过去了。这些年,他的头发也白了,他说一个行当有一个行当的事,手艺人这个行当就是要受委屈。见顾客把糖人退回来,他不急不恼,先笑了:“您先别生气,不就摔了个糖人?我捏一个,再给您送一个。”

“总是挣钱养家重要。”王天军叹了口气,春节本来是要和家人团聚的,但没办法,“为了生活。”

他已适应现在的行当,觉得这里面有另外一种崇敬。暂且不管“转化率”,他的摊位旁边人一直很多,哪个小孩子不喜欢吹糖人呢?

最初学吹糖人,是王天军想找个稳定的行当,庙会人海沸腾,看上去是个能淘金的地方。这个想法被现实埋没之后,王天军越来越习惯这种平淡,生活开始给他安全感。无论如何,武器是别人的,可手艺是自己的。

庙会的手艺人来自大江南北,萍水相逢,但总会迅速融进一个圈子,并一致对外打出标语。做泥塑的王连文说,他们这种人,头一个信条就是挣“志气钱”。

王连文口中的“志气”,和忍气吞声道歉甚至赔钱毫不相关,那种事情像冻疮,难受却早已习以为常。王连文的骄傲仅仅关乎手艺,他们靠手艺挣钱,这在他和他的兄弟看来,是天底下最值得自豪的事情。

时代

只是,挣不到钱是真实的。以前是挣“志气钱”,现在就是挣“志气”。

这个困惑,他们每个人都能和你说上很久,点上一根烟,烟雾里是长长的故事,以及失去了金钱掩护的骄傲,孤独却棱角分明。

△庙会上老北京非遗文化——拉洋片。

王连文说,他受得了辛苦,受得了委屈,可是绝对没法忍人家说他手艺不好。一句你做的是什么玩意儿,他的脸上就会烧起火,他从来不觉得这仅仅是一份工作,他们都拒绝这样想。

姚雨林发现,现在的庙会,最受欢迎的是小吃摊,像他这样的传统手艺,门庭冷落已经很多年了。

“小时候的庙会和现在完全不一样。”一辈子跑庙会的经历给姚雨林的话标榜出一种庄严。不是明面上的东西:繁华,熙熙攘攘,万物俱备。“传统手艺,只要缺一个,就不是庙会了。”姚雨林的会头王天军说。

实际上,无论官方层面的保护,还是百年风俗坚忍的内在力量,形式上的庙会已经最大限度地复原了姚雨林这些人的童年——像一幅画那样光鲜。

也像一幅画一样适合隔着距离瞻仰。庙会姚雨林年年都去,可一次跑下来,只能卖数百元,车票都不怎么够,收入靠组织方补贴。他是技艺傍身的骄傲的手艺人,可有时候觉得,自己更像一个演员,工作就是为了那个因为缥缈而美丽的年代守护一份物证。但今时往昔的错乱感是显而易见的,比如他的剪纸,现在可以机刀雕刻,成千上万张瞬间成型,价格是手工的一半不到,他那把珍贵剪刀的力量,就像人面对时间那样悬殊。

姚雨林的摊位,前有杂耍,后有小吃,都比他这里热闹。游客从他身边径自走过,没几个人回头。

姚雨林说他就是想不通,城隍庙算命的给人看个相,都能要100元、200元。可是一套窗花10元钱卖不出去,还得被还价,因为不能吃也不能喝。他强硬地怀念着童年,他这样的人那时是被簇拥着的。可是,在那个真正缺吃少喝的年代,好像很难说,手艺人就活得比现在更好。

年复一年的春节,庙会热闹依旧。姚雨林也习惯了这个简单的世界:一米不到的摊位,容纳一桌一椅,点缀一支香烟和一碗胡辣汤,还有一些寂寞必然触发的感慨神思:“抬头望,没有星光,向前看,找不到一点亮。”或者更直接的:“我也想过,为什么好好的手艺,几百年了,现如今卖不出去?”接下来是自我说服:“你可以不喜欢,但你不能贬低我们的民间手艺。”

手艺人的春节每年都会迟到。不管赚不赚钱,家人都在等着他,这份期盼是他在寒风中坚持的动力。

身边的这个大箱子陪伴了姚雨林很多年,剪纸一般卖不完,于是来回的重量都差不多。

他似乎不太在乎这个。在他看来,能继续以一个传统手艺人的身份在庙会上现身,是自己最大的体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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